关于这本书
毛姆以高更的生平为原型，塑造了查尔斯·斯特里克兰这个人物——一个四十岁的证券经纪人，有体面的工作、贤惠的妻子、可爱的一双儿女，在某一天突然抛弃一切，远赴巴黎开始画画。故事通过“我”——一个年轻作者的视角展开，分三段勾勒了斯特里克兰的后半生：伦敦、巴黎、塔希提。
第一部分·伦敦：一切看似正常
故事的开场是体面而平庸的。斯特里克兰太太是个热衷于结交文艺圈子的中产主妇，家里时常举办晚宴，“我”就是在这样的场合认识了斯特里克兰。他沉默寡言，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，对妻子热络的社交毫无兴趣。所有人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——无趣，一个标准的英国中产男人，安分、体面、毫无光彩。
但回过头看，这些细节全是伏笔。他对社交的冷淡，对生活的疏离，与其说是性格内向，不如说是一个人在某条轨道上机械运行了十几年，灵魂早就不在了，只剩一具壳在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。毛姆在这一部分花了大量笔墨描写这个家庭的“正常”，正是为了给后面那场毫无征兆的出走制造巨大的落差感——你越觉得这个生活稳固、体面、不可撼动，他离开时你的震动就越大。
然后某一天，他留下一张纸条，走了。没有争吵，没有外遇，没有债务。就是走了。妻子以为他跟别的女人私奔了，托“我”去巴黎找人。结果到了才发现——没有女人，只有画布和颜料。他就是要画画。就这么简单，也就这么决绝。
第二部分·巴黎：疯魔
巴黎部分是全书最让人不适、也最让人着迷的段落。
斯特里克兰在这里几乎过着流浪汉的生活。居无定所，食不果腹，衣衫褴褛。他对物质条件完全无感——不是因为穷而不得不忍受，而是他根本不在乎。饿不饿、冷不冷、有没有地方睡，对他来说都不重要，只要能画画就行。他不是在“克服”贫困追求理想，他是连“克服”这个概念都没有，因为那些东西在他心里压根不存在。
这部分的另一个核心人物是德克·斯特洛伊夫——一个平庸但善良到近乎荒谬的荷兰画家。斯特洛伊夫是唯一赏识斯特里克兰才华的人，在所有人都嘲笑斯特里克兰的时候，他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天才。而斯特里克兰对他的态度呢？冷嘲热讽，毫不领情，甚至充满了鄙夷。斯特里克兰病重将死，是斯特洛伊夫把他接回自己家，和妻子布兰奇一起照顾他。结果斯特里克兰病好后，布兰奇抛下丈夫跟了他。再后来，斯特里克兰画完布兰奇的裸体画后对她弃之不顾，布兰奇喝硫酸自杀。斯特洛伊夫悲痛欲绝，却仍不忍毁掉斯特里克兰的画。
这段读起来确实让人窒息。你很难不愤怒——一个人的“天才”凭什么要以另一个人的善良和生命为燃料？斯特洛伊夫的善良在斯特里克兰眼里一文不值，布兰奇的死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桩麻烦事。他已经完全被艺术吞噬了，或者说他主动把自己献祭给了艺术，连同身为人的一切——共情、愧疚、道德感——统统烧掉了。
读到这一段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：一个人追求理想到底可以走多远？斯特里克兰给出的答案是——没有边界。他不是选择了艺术而放弃了道德，而是在他那里“道德”这个范畴本身就不存在了。他不是坏人，他更像是一个非人——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驱动着，像一台只朝一个方向运转的机器，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而不自知，也不在意。
第三部分·塔希提：归于沉寂
如果故事停在巴黎，这本书就只是一个天才怪物毁灭他人的黑暗故事。但第三部分给了它另一种色调。
斯特里克兰辗转到了塔希提岛。在这里，他反而“正常”了。他和当地女子阿塔结合，组建了家庭，有了孩子。他依然在画画，但不再是巴黎那种与社会、与他人激烈对抗的姿态。他好像找到了一个不需要对抗的环境——远离文明社会的规训，远离评判和束缚，在热带的岛屿上，他终于可以只是活着、只是画着。
这部分最震撼的是结尾。斯特里克兰染上麻风病，双目失明，在生命的最后阶段，他在自己小屋的墙壁上画下了毕生最伟大的壁画——那是他一直在追寻、从未完全表达出来的那个东西的终极呈现。然后他叮嘱阿塔，在他死后把房子烧掉。
壁画付之一炬。他从未想过让世人看到。
这才是斯特里克兰最纯粹的底色：他画画从来不是为了被认可、被崇拜、被记住。他不是为了“成为艺术家”，他是因为不得不画。那些画是他体内某种东西的外溢，画完了，使命就完成了，存不存在、看不看得到，对他毫无意义。烧掉就烧掉。
他最终死在了这座岛上，归于沉寂。
写在最后
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：读完这本书的人都辞职了。当然夸张了。但它确实会在你心里搅起一些东西——你会不由自主地审视自己正在过的日子：我是不是也在轨道上机械运行？我有没有一个“不得不”去做的事？我的月亮在哪？
这种悸动是真实的，也是危险的。因为斯特里克兰的故事之所以动人，恰恰是因为它是极端的、不可复制的、甚至不可原谅的。
向往月亮的人是值得敬佩的，但前提是不要以别人的六便士为代价。
斯特里克兰追求他的月亮，沿途碎了一地的全是别人的六便士——被他抛弃的妻子，从小失去父亲的一双儿女，被毁掉的斯特洛伊夫，为爱付出生命却被视如草芥的布兰奇，还有塔希提岛上那个陪他走到最后、最终也失去一切的阿塔。他的月亮是真的，但那些六便士也是真的。
所以与其说这本书教会我勇敢追梦，不如说它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：当你的“不得不”和别人的“好好活着”发生冲突时，你怎么选？斯特里克兰的答案不是标准答案，甚至不是一个“对”的答案。它只是一个答案——一个被艺术彻底俘获的灵魂，在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烬。
敬佩他的纯粹，但不必学他的方式。抬头看月亮的同时，至少别踩碎脚边的六便士。
这本书：
《读完《月亮与六便士》：追求月亮的人值得敬佩，但不要以别人的六便士为代价》留言数：0